第85章 夢境 和他印象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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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雲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。
熟悉的醫院長廊, 淡淡的消毒水氣息,乾淨明亮的大廳裏沒有往來的人群,只有偶爾幾個行色匆匆的醫生。
并不是第一次夢回這家醫院, 唐雲卿眉頭微微皺起,順着記憶力的路線, 打開了那間特護病房的門。
門一推開,明媚的陽光光束跳躍而來, 落在他面容上,也引起了病床上的人的注意。
潔白的病房一塵不染,女孩躺在床上, 年紀不大, 八九歲的模樣,蒼白的胳膊放在被子上,青色的血管明顯, 手背因為常年打針,青黑了一片,輸液管一點點滴下液體。
她聽見聲音, 眼睛亮起來, 回過頭,喊他,“哥哥。”
唐雲卿一怔,這是夢境裏的唐雲渺第一次說話, 她看得見他嗎?
有人應了一聲,“嗯。”
唐雲卿回頭,一個眉眼冷淡的小男孩站在門口,赫然是年幼時的他。
“哥哥,你來陪我玩嗎?”唐雲渺有一雙圓圓的眼睛, 此時因為驚喜而睜大,她掙紮着想坐起來,卻被男孩阻止了。
男孩沒有擡頭看妹妹,只是輕聲說,“不要亂動,媽媽看到了,會生氣。”
妹妹眨眨眼,“哦。”
他們兄妹安靜地待在病房裏,男孩始終坐在窗邊,胳膊搭在窗臺上,往下看去,沒有再靠近妹妹。而妹妹乖巧地躺着,靈動的眼睛一直轉,似乎有很多話想說,又怕打擾了哥哥思考。
唐雲卿發現他們倆都看不見自己。他站在妹妹病床前,看着這張他夢中時常出現的臉,心底驟然酸澀。
年幼的男孩看不出來,可他感覺到了,妹妹心底的期待,期待和他說話,和他出去玩,哪怕只是這樣和他待在一起,她也會很乖巧。
妹妹欲言又止的靈動眼神,仿佛在說,“哥哥,你理理我呀。”
他想握住妹妹的手,告訴她,哥哥不是不想理你。可為什麽不想理你呢?他想不起來,門外傳來壓抑的争吵聲。
“我不同意小渺去參加,這個藥會死人的!我不能拿我的孩子去冒險……”泣不成聲的女聲,壓着深切的痛苦。
還有他父親的聲音,保持着平靜,“小渺也是我的孩子,沒人想放棄她的,林醫生說了,這是目前唯一有幾率治好這個病的手段了。”
“可我怎麽忍心,她還那麽小,副作用那麽嚴重,小渺怎麽受得住啊……”
這次争吵,依舊無疾而終。
房間內的兩個孩子都沒有說話,顯然他們已經聽了太多次。
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的談話,都沒有提及哥哥的名字,直到他們推開了房間的門。
女人沖進房間抱住了自己柔弱的女兒,泣不成聲,男人站在病床邊,眼眶微紅,嘆了一口氣。
男孩走過去,坐在椅子上,喊了他們一聲,卻無人回應。過了很久,男人才看見兒子,問了他一句餓不餓。
男孩很高興父親問起他,回答了一句不餓,父親點點頭,又看向病床上的妹妹。
父母眼裏永遠只有生病的妹妹。
男孩覺得心裏有點難過,又安慰自己,沒關系,妹妹生病了,不是妹妹的錯。
可心底,卻無法遏制地想起了,妹妹出生之前。
父母是豪門裏難得一見的恩愛夫妻,作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,父親儒雅,母親溫柔,他們共同承擔起了孩子的教育與陪伴,男孩一直過着幸福而平靜的生活。
後來妹妹降生,他們的愛分成了兩份,男孩也把自己的愛都給了可愛的妹妹,他以為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四口。
直到妹妹被查出了嚴重的罕見病。原來妹妹晚上總是哭鬧不止,白天總是無精打采,都是因為從不停歇的疼痛,疼痛折磨着她,小小地女孩越來越瘦弱,話越來越少。
眼見着女兒生命力一點點衰退,父母想盡了辦法,一年到頭地帶着女兒四處奔波,可即使他們唐家位列聯邦四大家族,最後也不得不承認,人力有盡頭。
得知人類目前最先進的醫療手段也無法治愈妹妹的那天,疲憊的父母爆發了一場争吵。
妹妹還在昏睡,男孩站在樓梯口,聽見父母情緒失控的互相指責,獨自抱着故事書回到了卧室。
這是因為妹妹嗎?
回憶的碎片閃過,長大成人的唐雲卿站在病房裏,他清楚地知道,并不是因為妹妹,可孤獨而缺少關注的那些童年,仍像火燎過的疤痕一樣,在後來的每一個陰雨天,隐隐作痛。
男孩垂頭站在一邊,妹妹被母親抱住,透過擁抱的縫隙,一雙圓圓的眼睛注視着他。
只要他擡頭,就能看見。
可他沒有,他只是越來越沉默,在妹妹向他伸出手時,用“不要讓媽媽擔心”作借口,從而避開。這種矛盾的心情一直纏繞着他,他是哥哥,年齡卻并不大,不長的人生閱歷,不足以支撐他開解自己。
唐雲卿站在病房裏,發現自己的夢境沒有因為男孩的離開而轉換,他被困在了病房裏。
也因此,見到了他沒有見過的,妹妹的另一面。
因為久病,妹妹在父母面前總是乖巧而懂事的,無論是針紮進皮膚,還是吃完藥以後的嘔吐腹瀉,小小的妹妹拍拍自己的胸口,說,沒關系,一點都不害怕。
在父母不在的時間裏,她卻是個十足的小精靈。
唐雲卿坐在病床旁邊,看着女孩捧起青黑的手背,噼裏啪啦掉眼淚,一遍遍說着好疼,嗚咽的聲音足以震碎他所有的心理防線。
他想伸出手,像觸碰時邈一樣,去安慰自己的妹妹,卻從她的臉頰邊劃開。
他從來不知道,堅強如妹妹,也會有這樣哭得稀裏嘩啦的時刻。
哭完的女孩赤着腳走下床,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,她個子太小,費了好大勁才爬上了椅子,雙手撐着窗戶,向外看去。
她目光尋找着什麽,沒有确切的目标,卻依舊固執地尋找着。
一只美麗的蝴蝶停留在她的眼前。
女孩蒼白病态的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,她以為找到了哥哥在看的東西,雙手合攏,把美麗的蝴蝶短暫地困住。
蝴蝶在女孩手心振動翅膀,觸碰到她乾淨柔軟的臉頰。
她捧着蝴蝶跑出去,被看房的護士攔下,妹妹着急地說着什麽,最後護士拿出手機,撥打了她念出的號碼。
唐雲卿聽見妹妹稚嫩的聲音,“哥哥,我給你一個驚喜,是蝴蝶……”
他聽不清另一頭他自己的回複。
他記得這個電話,當時自己正在鋼琴課上,父母沒有時間管教他,給他報了大量而繁重的各種課程。只要他稍有走神,老師會告訴父母,而父母會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。妹妹還在生病,他不能成為他們的第二個負擔。
那時他正彈着鋼琴,接起電話,也不過是随口敷衍幾句,沒在意妹妹口中的“驚喜”是什麽,轉頭沒有放在心上。
那對他來說,只是一段很平淡的回憶。
此時,他站在病房門口,親眼看着女孩的面容從燦爛轉為失落。
她被護士帶回了病房,爬上了椅子,她攤開手掌,蝴蝶停留在她掌心。她知道哥哥不會來了,放走了蝴蝶,還在喃喃,“哥哥看的原來不是蝴蝶啊。”
蝴蝶飛走了,她還在尋找。
唐雲卿知道她找不到,她不是個聰明的小孩,理解不了,因為他看的是天空。
久尋無果的女孩沒有放棄,除了尋找,她經常會悄悄打開電視機,因為生病需要休息,父母很少允許她看電視。
她學着哥哥的樣子,換了幾個頻道,終于找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。
是帝都一家電視臺拍攝的短片,進入了主題是了解聯邦下一代棟梁們的學習生活。
唐雲卿不記得自己有拍攝過這個短片,所以畫面上出現自己的臉上,他心頭一跳。
畫面裏的那個人,是他,又不是他。
這樣冷峻而厭世的表情,“唐雲卿”坐在學生會辦公室裏,指尖旋轉着一只鋼筆,說話時表面謙遜有禮,只是唐雲卿知道,這些都是表象。
妹妹卻看得很高興,短片裏每出現一次他的臉,電視機前的妹妹就要鼓一次掌,不停說着,哥哥好厲害。
唐雲卿坐在她旁邊,心底被一股酸澀的情緒浸沒,又有點想笑,原來他不了解的妹妹,是他的無腦小粉絲。
那些探望她的人,給她帶來了各種有趣或者好看的禮物,妹妹總是說,要留一份給哥哥。
這些她珍藏的、想和他分享的,他從來沒有在意過,小時候只覺得妹妹異常粘人,他繁忙而矛盾,不知道怎麽去面對,索性一直逃避。
偶爾陳清嶼也會來,這個“陳清嶼”也和他記憶裏的不一樣。
如果說年幼的自己是孤獨的深藍天空,那這個“陳清嶼”,就是一抹深重的水墨色。他依舊溫和而疏離,保持着和所有人的距離,沒有人能挑出他的錯,情緒也很少波動。
和他印象裏的陳清嶼完全不同。
他隐約意識到,這好像也是他們的一段人生,只是并不是有沈書來的那一段,她是唯一的變數。
妹妹對別人的情緒很敏感,他看見妹妹問陳清嶼,小陳哥哥,你為什麽總是不開心呢,我哥哥也總是不開心。我想要他開心,你知道他喜歡什麽嗎?
陳清嶼摸摸妹妹的腦袋,卻只是輕巧地避開了這個話題。他的邊界感如此鮮明,只是安慰她很快就會好起來。
妹妹很失望,卻沒有糾纏。她日複一日尋找着哥哥在看的東西,借各種理由給哥哥打電話,留給哥哥的東西越來越多,哥哥來看她的時間卻一次比一次久。
唐雲卿不知道夢境什麽時候結束,他被困在病房裏,只有孤獨的女孩和他做伴。
這是夢境,他觸碰不到任何人,即使無數次想勸告年幼的自己,多給妹妹一點時間,也做不到。
後來妹妹的病房裏,多了一個漂亮的小姐姐,她抱着新鮮的花束出現,面容清秀文靜。
是蘇聽晚。
作者有話說:
是沒有書來參與的原版故事啦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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